出品|清流工作室益上线
作者|王晓悦 主编|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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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底延期，12月初就不兑付了。到了12月4日开始各种消息流传，5号就不能提现了。”一位投资人在浙江金融资产交易中心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浙金中心”）购买了祥源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祥源控股集团”）发行的理财产品，在经历延期兑付和提现失败后，开始在网络呐喊维权。
恐慌迅速蔓延。另一位投资人说，他通过祥源控股集团内部人士得到一些数据，目前祥源控股集团的总资产是500多亿，负债为400多亿，其中200多亿是在浙金中心兜售理财产品产生的负债。这200多亿的债务，对应了大约1万5千名投资人。投资人中，有大量的老人及几千名杭州及绍兴等地的公务员。
为了安抚投资人，浙金中心官网近日发布公告称，绍兴市已组建帮扶祥源控股集团工作组，于12月12日起进驻企业。帮扶工作组将迅速深入了解企业生产经营中存在的困难，统筹各方力量，尽最大努力依法帮扶，支持企业提振发展信心、稳定生产经营，并对发现的涉嫌违法犯罪线索移交公安机关依法予以查处。
更多的疑问仍不断涌现——浙金中心背后的国企是否需要为这场暴雷买单？祥源控股集团发行的理财是合法合规的金融产品，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其借新还旧的游戏还有多少后遗症，是否会波及祥源控股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交建股份 （603815.SH）、祥源文旅 （600576.SH）及海昌海洋公园（02255.HK）？
而投资人迫切想知道的是，祥源控股集团还有多少资产可以变现，他们的钱还能拿回吗？
国资背景平台的背刺？
祥源控股集团的理财产品主要在浙金中心上发行，目前普遍认为其暴雷的原因是，浙金中心在去年底失去业务资质，祥源控股集团借新还旧的模式难以为继。公开信息显示，浙金中心在今年1月改名为浙江浙金资产运营股份有限公司，并早在2024年10月宣布失去金融资产交易业务资质。
根据历史材料，浙金中心是由浙江省政府、宁波市政府、民生银行、国信证券共同出资组建，以互联网技术为基础的金融资产交易平台。据媒体报道，2019年华信暴雷，浙金中心为了刚兑平台上华信的理财进行增资扩股，注册资本从1亿元增加到21亿元。公开信息显示，这次增资入股的股东背景依然以浙江省政府、宁波市政府和民生银行为主，并引入了新的资金。
清流工作室发现，这次增资扩股，可能是祥源系进入浙金中心的契机。2019年，杭州民置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下称“民置投资”）认缴出资12亿元取得了浙金中心57%股权，后上升到58.57%。
穿透上去，持有民置投资55%股权的大股东，是民生银行工会控制的北京华盈天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其申报的企业邮箱以民生置业官网为后缀；持有民置投资剩余45%股权的是安徽翔誉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下称“翔誉商贸”），其申报的企业邮箱则以祥源控股集团的英文名“sunriver”为后缀。
这意味着，祥源控股集团是在2019年增资扩股事件中携款驰援的“金主”之一。
到了2023年9月，隐秘的祥源系关联公司翔誉商贸退出了民置投资的股东列表，由上海岚毓企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接盘。后者穿透后由多位自然人持股，难以追踪所属资本派系。
根据这条时间线，祥源系可能在退股浙金中心后，急速在平台上发行大量理财产品。据投资人回忆，近几年祥源控股集团一直在平台上发行产品，但最密集的时间是2023年和2024年。2023年祥源控股集团几乎每月发行产品，到了2024年更是密集且大规模发行，根据投资人自发统计，祥源控股理财仅3月就发行了62个产品、6月发行40个产品，在10月份浙金中心取消业务资质前夕，其还在9月发行了37个产品。
投资人表示，以前产品数量少时，投资人购买理财要靠抢的。但去年取消资质前，祥源几乎每天都在发产品，曾出现没卖完的情况。
2023年发生的另一件事情是，持有浙金中心58.57%股权的大股东民置投资，于2023年6月与祥源控股集团旗下的安徽益祥文旅产业有限公司，共同设立了杭州微游荟旅游度假管理有限公司。目前，该公司由民置投资持股45%，益祥文旅持股55%。
显然，无论是2019年合资增资扩股，还是如今的合资公司，祥源系与民生系之间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而民生银行与资本大鳄“明天系”缘分不浅，巧合的是，祥源系也曾与明天系“擦身而过”。
2016年底，著名演员赵薇宣布以30.6亿元收购上市公司万家文化29%的股权益上线，其中自有资金仅6000万元，其余通过向机构融资完成，而提供资金的机构被指属于明天系旗下。 这笔交易因监管审查未获通过最终失败，3个月后，祥源控股集团以自有资金16.74亿元收购了万家文化，并将其更名为祥源文旅。
尽管股东列表几经变更，浙金中心的股东仍然以浙江省政府、宁波市政府和民生银行为主，投资人因此十分信任该平台。
此外，浙金中心还于2015年与杭州市民卡公司签约合作，以“惠民理财”名义向580万杭州市民兜售理财，投资门槛最低1000元起，投资期限最短7天起。杭州市民卡隶属于杭州市财政局旗下的杭州市金融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主要用于社会保障、城市交通、公告服务和便民支付等领域。这种国资背景与政府服务的双重叠加，让大量市民高度信任该平台销售的理财。
十年如一日的如期兑付，又让大量投资人确信浙金中心的产品不会出事。
一位投资人说，不少人在浙金中心投资了近10年且一直如期获得兑付，这种信任感一直延续到暴雷前。“很多人一辈子养老金、好几代人的钱都在里面。”
据当年的宣传稿，浙金中心曾先后开发了“五水共治”、“安居工程”、“高铁建设”等惠民项目，共为绍兴、建德、桐庐等县市政府募集资金158亿元。投资人也证实，最早在浙金平台买的都是城投债产品，甚至到后期购买祥源控股集团的产品时，也有投资人以为是城投债理财。
“很多人买了十多年了，浙金中心在P2P时代就存在，浙金平台扛过了P2P崩盘时代，也扛过了前几年地产下行，没想到现在突然暴雷了。”据投资人回忆，早期浙金中心的产品年利率在7%左右，疫情后才降到4%左右，其认为理财产品比银行存款利率高2个点应属于安全范围因此长期购买。
暴雷后，投资人害怕浙金中心及其背后的国资企业“甩锅”。祥源控股集团理财暴雷消息传出后，投资人发现浙金中心的APP首页介绍已经被悄悄修改。
一位投资人提供的截图显示，在12月8日的公告中，浙金中心还自称“坚持政府指导、市场化运作”，但到了12月9日，该措辞被删除，并改成“本中心拥有规范的产品审核流程、全面的风控体系和严格的监管制度”。
所谓的“全面的风控体系”遭到不少投资人吐槽。一位投资人表示，投资人只看到单个项目的材料，因信任祥源控股集团及其实控人俞发祥的担保而购买单个产品。但浙金中心作为平台方，其拥有全平台数据，可以从全局看到祥源控股集团发行了大量同类型产品，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把控单个集团的发行量。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祥源控股集团）已经有100亿起量……都是祥源控股集团和老总（俞发祥）做最终担保，这个是我们不知道的量级，要知道这么大量的量级，大家肯定就不敢投了。”前述投资人表示。
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浙金中心所谓的“规范的产品审核流程和严格的监管制度”，也被祥源控股集团的暴雷击碎。种种现象显示，祥源控股集团的理财产品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以清流工作室获得的一份名为“丽水菱蝶”的理财产品为例。
“丽水菱蝶”以菱蝶企业管理咨询（丽水市）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的简称命名，该企业在浙金中心挂牌交易，将其持有的一笔5000万元应收账款作为底层资产向投资人募集资金，资金用于补充丽水菱蝶的流动资金，还款来源则是该笔应收账款的还款。为了提高产品信赖度，祥源控股集团及其实控人俞发祥作为担保人为该产品持有人出具了担保函。
在产品说明书及产品交易协议中，丽水菱蝶对该笔应收账款的来源语焉不详，只表示该笔应收账款是“从融资租赁公司处受让的编号为【BLLSLD2024005】《商业保理合同》项下应收账款本金金额为5000万元的保理融资债权及对应应收账款转让方的还款/回款请求权”。
然而，所谓的“从融资租赁公司处受让”的流程可能只是隔离审核风险及误导投资人的幌子。
该产品的法律意见书及审计报告均显示，这笔应收账款的原始债权人正是祥源控股集团，而债务人是齐云山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齐云山集团”），后者同样是祥源控股集团的全资孙公司。也就是说，祥源控股集团将对自己孙公司的应收账款打包转让给丽水菱蝶，再以丽水菱蝶的名义将应收账款打包成金融产品兜售，并由祥源控股集团自己提供担保。
而实际上所谓的挂牌交易方丽水菱蝶也是隐藏的祥源系关联公司，丽水菱蝶申报的企业邮箱，与大量祥源系公司相同；丽水菱蝶的大股东为杭州瑶祥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其申报的企业邮箱更直接以祥源控股集团的英文名“sunriver”为前缀。
这意味着，该产品从底层资产到担保结构，统统都由祥源控股集团的“自己人”构成。一旦祥源控股集团资金链紧张，整个产品也随之垮塌，所谓的担保、托管等风险措施均无法起到应有的兜底作用。
清流工作室总共获得7份在浙金中心兜售并由祥源控股集团担保的理财产品，所有产品均与“丽水菱蝶”的产品结构相似。
这些产品以祥源控股集团旗下公司为挂牌交易方募资，包括丽水武德、绍兴锦富、锦恒绍兴、绍兴致业、星彩丽水、星澜丽水等公司；并以祥源控股集团与其关联公司的应收账款为底层，原始债权人均为祥源控股集团，最终债务人则包括祥源控股集团旗下的安徽新祥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雅安祥源青碧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十堰祥源太极湖房地产有限公司、祥源颍淮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凤凰古城文化旅游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及湖北中祥置业有限公司。
部分产品的法律意见书及审计报告，也确认挂牌交易方与应收账款的最终债务人实际上是“最终同一控制关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原始债权人还是受让债权人，均没有办理转让债权的痕迹，这些所谓的内部交易产生的应收账款是否真实存在也存疑。
在金融产品设计中，通常要求原始债权人在转让债权时在中登网进行登记公示，以避免同一应收账款被重复转让或质押，保障交易安全。但清流工作室获得的至少7份理财合同，均未能查询到祥源控股集团对应的应收账款转让登记记录。祥源控股集团究竟将应收账款转让给哪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再由该公司转给这些产品挂牌交易方，投资人均无从得知。
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在为这些产品出具的法律意见书中提到，基于该份合同中的基础资产为应收债权，属于合同之债，因没有相关机构出具的资产受限证明，这些应收债权存在被二次转让和质押的可能，从而影响到基础资产中债权的实现。
而在提供给投资人的资料中，也并未出现该笔应收账款对应的转账流水、货物发票等关键信息。那么，这些由祥源控股集团一手操纵的应收账款，到底是否真实存在？
“借新还旧”波及面有多大？
事实上，以这种集团内部应收账款募资，是祥源控股集团常年采用的融资手法。公开信息显示，祥源控股集团可能一直采用这种方式“借新还旧”，直到游戏无法继续。
仍然以上述“丽水菱蝶”产品为例，其底层资产实际是祥源控股集团对其孙公司齐云山集团的应收账款。而早在2015年，祥源控股集团就曾利用对齐云山集团的应收账款融资。
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2015年祥源控股集团曾宣称因支持旗下公司发展形成对齐云山集团的应收债权1.87亿元，并找来中铁信托发行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募集资金1.8亿元，用于受让祥源控股集团对齐云山集团的应收债权1.8亿元。
这笔应收账款转让后来于2020年到期注销登记，但无法确认究竟是齐云山集团已偿还了债款，还是祥源控股集团回收了债权。到了2024年，祥源控股集团再次将对齐云山集团的应收账款包装成理财产品，在浙金中心兜售并最终暴雷。
“祥源那边也是明说了，说我们发债来弥补前面的债。”一位投资人表示，在近期祥源暴雷后，其“以债养债”的模式才被广泛讨论——在浙金中心被取消业务资质后祥源难以再发新债补充资金，借新还旧的游戏难以继续。
时间往前到2019年，祥源控股集团还曾将其对祥源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规模接近10亿元的债权分别转让给长兴万缘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长兴万钰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和长兴万捷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
当时，万钰投资与万捷投资均由祥源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也就是后来在上交所上市的交建股份（603815.SH）持股，后者在这笔应收账款转让手续登记完成后撤股。那么，这笔应收账款融资的资金是否来自交建股份，后续又如何偿还，暂无从得知。
清流工作室发现，直到暴雷前夕，祥源控股集团仍在用应收账款融资。
2025年11月10日，祥源控股集团还将一笔应收账款转让给中财招商投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下称“中财保理”），该笔应收账款金额高达2.02亿元，债务人是合肥祁佑辰商贸有限公司（下称“合肥祁佑辰”）。祥源控股集团宣称已根据双方2025年6月签订的《采购合同》向合肥祁佑辰供货2.42亿元，后者仅支付了4000万元，剩余2.02亿元应收账款未收回。
诡异的是，合肥祁佑辰也疑似祥源控股集团的关联公司。合肥祁佑辰于2024年9月设立，随后在当年10月设立了一家子公司五河祥祁物业服务有限公司，并持有99.9%股权至今。而这家物业公司的企业邮箱以祥源控股集团的官网“sunriver.cn”为后缀，且与另外两家祥源的物业分公司使用的是同一个企业邮箱。
这家为祥源控股集团提供保理服务的中财保理公司，隶属于中财招商投资集团。该集团以塑料管道和型材产品发家，并逐步延伸到金融业。近年来，中财保理频繁向多家*ST上市公司的关联公司放债，并依据担保协议向上市公司追债，且部分后续被查出担保流程未经上市公司董事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属于违规担保。
随着在浙金中心销售的产品暴雷，祥源控股集团恐怕更难以向中财保理兑付这笔债务。而祥源控股集团旗下共有三家上市公司交建股份 (603815）、祥源文旅 (600576）及海昌海洋公园（02255.HK），这三家上市公司又能否独善其身？
近日，在暴雷消息导致股价大跌前后，祥源控股集团关联的三家上市公司均发布公告，表示浙金中心暴雷事件涉及的金融产品与上市公司及其参、控股子公司均无关，上市公司不承担任何兑付及担保义务，上市公司未为任何金融理财产品的兑付提供担保或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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